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孔亚雷:神圣的冷漠

发布时间:2017-04-25 09:58:00
一开始我讨厌这本书,然后我爱上了这本书。这也许要怪它的书名:《怎样阅读照片》——教导 式的口吻令人反感。它的副标题更加剧了这一效果:“理解、阐释、欣赏杰出摄影家的经典作品”。“阐释”一词很刺眼,苏珊·桑塔格在《反对阐释》中认为“阐 释是智力对艺术的报复”,因为阐释意味着“拒绝艺术作品的独立存在”,“通过把艺术作品削减为作品的内容,然后对内容予以阐释,人们就驯服了艺术作品。阐 释使艺术变得可被控制,变得顺从”。然而“我们的任务不是在艺术作品中去发现最大量的内容,也不是从已经清楚明了的作品中榨取更多的内容。我们的任务是削 弱内容,从而使我们能够看到作品本身”。
  虽然桑塔格的抱怨主要针对文学,但这种“反对”于摄影也同样有效。较之所有其他艺术形式,摄影最接近“可见之物”,甚至可以说,它只有“可见之物”。
  该书让我想到某种小说,但这并不是说它在用传统的虚构式笔法描述那些摄影师及其作品,它更像百科全书式的后现代小说,比如博尔赫斯的《恶棍列传》、罗 贝托·波拉尼奥的《美洲纳粹文学》或《2666》。对这本书我越看越迷恋。造成这种感觉的主要原因有两个:首先因为它不是小说。它是一部世界摄影史,按时 间顺序,从19世纪40年代最早的风景和肖像照直到20世纪末,以字典词条的形式收录了100多位重要摄影师的生平传略和代表作。这种严谨的排列结构与摄 影师们包罗万象、混乱无序的人生故事及作品风格结合在一起,产生了叙述上的平行并置、碎片化的拼贴、去中心化的游弋与闪烁(正如帕维奇的《哈扎尔辞典》那 样)。而更关键的原因是作者伊安·杰弗里的叙述口吻。他的笔调让人想起罗兰·巴特所说的“零度写作”,有种置身事外甚至漫不经心的冷漠与客观,但其中又不 时闪过一些极具个人化的视线,加上他对细节和引言的热爱,使整部书散发出富于文学性的神秘和空间感。
  以我最喜欢的一章“约瑟夫·苏德克”为例:“苏德克是一个迷人之谜,尽管很多人都知道他。1916年,他在意大利前线的奥匈帝国军队服役。他失去了右 臂,在不同的医院里度过了接下来的三年时光。”几页后是一张黑白照片,拍摄的是苏德克放在工作室窗台上的一杯水(那是个别致的多棱镜般的玻璃杯——我久久 地盯着它,希望自己也能有这样的杯子),背景是窗外一棵弯曲的、鲜花盛开的苹果树。旁边是这样一段话:“多年后,这些从工作室窗子拍摄的照片让他获得了声 望。它们看起来初级且朴素,但让人想起他20年前拍摄的伤残医院桌子上的水壶和碗。它们甚至可能是某个幽闭症患者的作品。”接着作者继续写道:“就在战后 不久,他开始拍摄布拉格的私人花园……罗特迈尔(1892-1966)请苏德克去拍摄自己花园中的椅子。他们成了忠诚的朋友。罗特迈尔并不比苏德克年长很 多;罗特迈尔觉得‘自己是那个时代最后一个如此孤独的人’。”与这段话相对的是另一张黑白照片,一幅从俯视角度拍摄的公园风景,画面里只有一棵冬树枯枝的 黑色剪影,压在纵横交错的草坪和小径上。它构图简洁,有种神秘的孤寂,就像“花园中的椅子”,这个词组长久地停留在我脑海里,它很像一篇小说的标题,不是 吗?
  在这里,照片与文本之间不再是主仆关系。伊安·杰弗里的文字并非——如桑塔格所反对的那样——是对照片内容的一种阐释或解读,而更多的是一种刺激、呼应或对位法。图像与文字已经成为不可分割的整体,它们互为补充,互为指涉,并以各自独特的方式照亮彼此。
  该书分类方式不是按照人为的流派或地域,而是遵循两条最自然的标准:时间与命运。因为在很大程度上,艺术史——不管是摄影史、绘画史,还是文学史—— 就是艺术家们的个人史。就艺术而言,集体必须服从个人。因而真正的艺术史必然是碎片化的、非线性的,充满了奇遇、意外与孤独。但这也并不说明这本书就是一 盘散沙,它隐藏着一个维系一切的秘密重心:摄影这一艺术的本质。
  在以拍摄畸形人而闻名的纽约摄影家“黛安·阿勃丝”一章里,有张照片名为《嘉年华上一位身患白化病的吞剑者》,旁边附带着一段小字:“……她似乎在吞 两把剑。她的右手触到了帐篷的帆布……这肯定是一种复杂的技能,要求双脚完全保持稳定……这又是一个面对无法控制的力量时努力保持平衡的时刻。”面对无法 控制的力量时努力保持平衡的时刻,这不仅是作为艺术的摄影的本质,也是所有艺术行为的本质。如果没有一种无法控制——至少无法完全控制——的力量,没有艺 术家与这种力量的交锋,艺术将不成其为艺术。
  艺术——好的艺术,真正的艺术——有一种固有的漠然态度。因为只有通过冷漠,我们才能杀死侵入艺术的致命病毒:媚俗和煽情。艺术家是面对无法控制的力 量时能努力保持平衡、镇定自若的人,他们也总在追寻什么:追寻事物和生命的本来面目,追寻世界及生存之隐秘。契诃夫和卡佛、塞尚和蒙德里安、布烈松,以及 书中的保罗·斯特兰德、加里·维诺格兰德、威廉·埃格斯顿,无不如此。
  书中,我最喜欢的两张照片都与背影有关。一张是海伦·莱维特的《纽约》:某个街角,一位黑人妇女正在向另一位背对着我们的高大妇人哭诉。高大妇人的一 只手搭在哭诉者肩上,仿佛正在休憩。另一张是安德斯·皮德森的《格勒纳隆德游乐园里的露天舞池》:主角是一对跳舞的中年男女。我们只能看见女人并不挺直的 背、难看的短发、露出一点的耳朵以及略显坚毅的下巴。两张照片都令人莫名心碎。她们的背影看上去冷漠、毫无表情,却比表情丰富的脸部更加微妙而意味深长。 她们的目光似乎都投向很远很远的远方——那里有生存之谜的谜底:活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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